神女辨

神女辨 年份:不詳

楊學啟

 

    宋玉賦高唐,夢神女,或曰是楚王昏妄之所感召也,從而賦之,玉與有責焉。不知宋玉特托以諷耳。若以為誠然,不惟誣神女並誣宋玉。宋玉者,屈原弟子也,其賦神女,何異屈原之言女娀言英皇,鑿空鏤虛,與助禹之神女何涉?

    方禹之導江也,禹之德固足驅策百靈,然長峽未闢,巫之重岩疊嶂,既有以阻東流之勢,大江磅礡湮鬱,其卑下必為蛟龜之所窟。而林麓之深,峰巒之秀,又宜為神靈之所遨遊。神女授策童律、庚辰,就用命焉。禹之功即神女之力也。《祭法》「有功于民則祀之。」禮固宜然。

    至謂楚王遊高唐與神女遇,此理之所必無者。楚襄孱王,德非能感神也。懷王客死,不引為憂;屈子納忠,曾莫之恤。方且媚秦而娶其女,其闇劣尤不可責以人理。況秦于懷王既虜已,要以割巫、黔中,後遂南燒彝陵,舉鄢郢,楚襄鼠竄,東保于陳。巫踞巴蜀下游,與秦為尤逼處,張儀說楚已云:「起于汶山,方船積粟,不十日至扞關。」是秦兵日迫,巫峽乃楚塞也,及秦拔巫郡、黔中,楚襄復收東兵,取江旁邑以距秦,左支右絀,未獲息肩,安肯輕離國都,出絕險之外,反逍遙遊衍,登高作賦,履畏途以為娛,有是理哉!

    然則,斯賦何為而作也?意者楚王之遊高唐,亦猶齊景之欲觀轉附朝,偶談及神女授策事,志在遊觀。玉托言先王與神遇以尼其行,因寓諷諫之意。故吾謂屈子之賦《離騷》,居澤畔而懷帝閽,言香草美人,慕君也,憫懷、襄也。宋玉之賦高唐、神女,登雲夢以望巫峽,悲屈子,喻孤臣也。玉意屈原宅近巫峽,固其精魂之所依託也。古人每借男女之情,以寓思慕之切。要之,皆本于忠孝,此作賦之旨也。

    或曰,巫山舊有楚王墓、細腰宮、神女館,乃謂為假託何也?曰:巫本楚境,因所欲遊而葬之,亦安禁其為宮與館哉!嗟乎,夢寐固不足憑,寓言而托之夢寐,後之人乃悅其誕,莫窺其旨,竟不思崇德報功之所自,或妄相比儗,輕為褻嫚,抑獨何也?是又宋玉之罪人也。

 

題記:

    此據光緒《巫山縣志》。楊學啟,巫山人。清光緒十六年(1890)貢生,其餘事跡不詳。

 

(楊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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